幻象

2021/04/23

思维之外,她哪里都不存在。

这天的光影是好的。广泛而透亮的线条自云层上方散开,泾渭分明地向地面投射下来。有胡蝶知晓这光影的妙处,双双翩飞着驻于窗棂,抖动着鳞翅向青冥凝望。

她就那么靠窗坐在房间里,摆弄着一只纤尘不染的橘猫。在某一个时刻,那橘猫抬起头,发现了窗棂上的胡蝶,便从她手中挣脱出来,疾步向前跑着,想把眼前的小虫扑了去。两只胡蝶却径直向它的面门飞来,惹它一乍,又抟风而上,借势停在了她的肩膀上;一会儿,扇起翅膀升空,在撞到屋顶的霎那隐没在高空的气流中。

她的视线始终随着胡蝶的轨迹行进,于是亲眼目睹了消失的瞬间。约莫十来米高的房间顶部显得不太真切,即使以密切的目光仔细观察也不能理解那里的构造。缓过神的橘猫缓缓走到她的身边,闭上眼趴在她的脚上。她于是收回思绪,俯下仰望的头颅,一边伸出手梳理橘猫柔顺的毛发,一边环顾这间空旷而寂静的房间。

除了她身下那把浸淫着尘世的沧桑,似乎命不久矣的破椅子之外,房间里便没有任何家具了。乐观地看,穿过一排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可以毫无阻拦地照亮这个房间的每一寸空间,蒸腾起最偏远角落的灰尘使其宛如联欢会上的彩色飘带一般在明光笼罩的空气里上下纷飞,这样的景致未必不能为在偌大的空虚中的苦中作乐提供一些消遣;然而气味陈腐、的木制横梁,污渍斑驳的墙面,以及残破、漏风的落地彩窗,都让她很难为这样一间一穷二白的房间感到哪怕一丝高兴。如今她落座小憩的地方,是她精挑细选下胜出的宜人之处,紧邻一扇遍布裂痕,却尚且完整的无色透明玻璃窗,是沐浴自然光的唯一选择。误打误撞从不幸从彩色玻璃豁口落入绝境的访花昆虫们也大多聚集于此,虽然数量有时让人略感不适,但总归为这里恒久的寂与静增添了一些生命力的鲜活。何况,身边的橘猫偶尔也会为她“处理”一下某些过于聒噪的不速之客,更有懵懂的昆虫飞上屋顶就此消失的先例,因此这扇窗边的一隅天地始终是闲适的。坐在这里远眺房间深处,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尽头,在阳光的闪烁下摇摆不定;但在这样清净悠然的生活完全腻味之前,她绝不会产生一探究竟的念头。在她看来,生活的安稳是第一位。

她不禁回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的讶异。那一天,突如其来的变故入侵了她引以为傲的安稳生活,把她带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房间。她不满地站在自己诞生于此的位置上,警惕地提防着后续可能的冲击。所幸,这间屋子虽然对她不甚待见,但似乎亦没有刻意为难她的意思,哪怕这里一无所有,她也只能将其目为这个世界唯一的容身之所。她一开始就对这所住处没有一点好奇,谨慎地确认了自己暂时的安全,便径直向屋内走去,试图尽快寻到一处安稳的小窝;这番探索的报酬便是当下风和日丽的玻璃窗边。随后的时间中,她始终自愿将自己拴在狭窄却温馨的这一方天地——即使某一天清晨的梦醒时分发现身旁端坐一只橘猫,也没有动摇她的生活习惯。不如说,她很快熟悉并接受了橘猫的闯入,把与它的互动纳入了每天一成不变的生活轨迹之中。橘猫在多数时间里都表现得乖巧——对此她格外满意——且依恋。尽管两种素未谋面的生物都曾为对方的出现而猝不及防,它们如今已是心照不宣的同伴。她并不在意同伴是不是人类——或是不是动物,乃至生物,甚至路边的小石子,并且如此观念早在童年便已根深蒂固;她相信橘猫也是这样想的。要是这间屋子没有那么多彩色玻璃,她想,或许屋子也可以成为优秀的同伴。自己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多久,自己在这个地方还要生活多久,她一概没有头绪。只要有安稳的生活,大概她愿意在这里过上一辈子。

这时,橘猫向着窗台扑去,两爪精准地盖上一只方才止住的蜂子,身体却不可避免地撞在沟壑纵横的玻璃上。令人心头一悸的巨响截住了她洋洋洒洒的思绪。伴随着轻微的晕眩,她并不利索地支起上半身,把摇摇欲坠的重心挪下椅子,孱弱地站起,向前几步把橘猫抱了回来。橘猫的爪子依旧干净,仿佛未曾触地,更遑论压扁一只昆虫。对于这样反常的现象,她从来都不以为意,认为在一只恍如从天而降的橘猫身上,发生任何不合理的事都是合理的。再者,她还有着更为在意的事情——关于她的饮食。

(施工中)

天色阴晦了。窗外列队的蜻蜓,阴沉着只管闷头向前飞去。队尾的半吊子不知何故突然折了翅膀,零落地迎头撞向苟延残喘的窗玻璃,霎时间火树银花,瓦崩玉碎,无助的玻璃碎片狂乱地向四面八方袭击而去,伴随破空的凌啸残忍地深深嵌入疼痛的墙体。她遥望着,冷静地叹息着,抚摸着怀里干净的橘猫。事实上,她从未曾想到,这个世界的运行会以如此戏剧性的演出谢幕。偏安于果壳的时间中,她始终自诩为世界的王;然而到头来,虚无飘渺的她也只不过是一个虚位君主。属于她的时空结束得令人始料未及,从一开始就只有杰普满心欢喜地当着男爵。她觉得自己应该流几滴眼泪,于是拿橘猫蒙住脸,哭了起来。眼泪透过橘猫,滴落在窗边旧椅子的残骸上,熔断了一截腐朽的把手。橘猫似乎预感到她的命运,因此它只是放松着,任凭眼泪带走它所剩无几的热量,在满目疮痍的回忆里烙上褴褛的归属感。眼泪涌出的瞬间,她终于动情了。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依恋这个地方。她想把自己永远固定在这里。没错,她从来都不配支配这个世界,这个房间,这块窗边的天地——因为她是它们的养子。她的诞生无论如何称不上光彩,她的成长却不可不谓之幸福。正视自己的身份,她必须承认,自己度过的是满足的一生。她的偏执终于随着眼泪一同落下,在这片濒临崩溃的故乡镌刻了自己无比珍爱的第二次生命。

只有从臂弯中滑落的橘猫是一切的见证者。

窗外已是暴雨肆虐。有不幸落单的胡蝶落在窗棂上,扑腾着湿透的残翅向屋内挣扎。橘猫抬起头,发现了窗棂上的胡蝶,便拖着冰冷的身体挪动着,想要为眼前的小虫奉献最后的生机。那胡蝶却一乍,惊惶地拼命爬向窗外,一不留神掉了下去。

橘猫最后想到的,是一只胡蝶在广泛而透亮的阳光下飞舞。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ShareAlike 4.0 License